白萝卜不认识胡萝卜

○ 瞿杨生

周末，我带儿子去逛菜市场。白萝卜和胡萝卜挨着摆在同一个摊位上，白白胖胖的，橙红细长的，宛若两个被安排坐在一起的陌生人。儿子蹲下来，左手摸摸白萝卜，右手摸摸胡萝卜，忽然抬头问我：“爸爸，它俩有什么区别？”我随口答：“颜色不一样呗，一个白，一个橙。”儿子摇摇头，一脸认真地说：“它们是完全不同的科。”

我愣住了。一个十岁的孩子，站在菜摊前，用“科”这个字纠正了我。我蹲下来，和他平视，听他一板一眼地讲：胡萝卜是伞形科的，跟芹菜、香菜、茴香是亲戚；白萝卜是十字花科的，跟大白菜、芥菜、青菜是一家。他说得眉飞色舞，我听得心里发虚。这些年买菜做饭，我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也不知他从哪本书上看来的，记得这样清楚。

想想也是有趣。它们被摆在同一个摊位上，挨得那么近，甚至被同一只手翻来拣去，可它们其实谁也不认识谁。白萝卜不认识胡萝卜，胡萝卜也不认识白萝卜。它们只是名字里恰好都带“萝卜”，就像两个都叫“张伟”的人，名字一样，翻开身份证一看，祖籍天南地北，八竿子打不着。

“萝卜”这个叫法，是人类图方便给的俗名。我们习惯用长相和味道去归类，以为白白胖胖是萝卜，橙红细长也是萝卜，索性把它们归成一堆。植物学偏偏不认这套。植物学看的是花、是果、是种子、是茎叶的构造。白萝卜开十字形的小花，四片花瓣排成十字；胡萝卜开伞形的小花，一簇一簇犹如撑开的小伞。花不一样，根不一样，连叶子都长得各说各话。

儿子又问我：“那它们为什么都叫萝卜？”我说：“因为人图省事，看着像就随便叫了。”他笑了，说：“那我也随便叫你‘爸爸’好了。”我也笑了，心里却觉得这孩子说得对。名字是名字，本质是本质。我们把太多东西混为一谈，只因为它们看起来像、叫起来顺口，就以为它们是一回事。其实差得远呢。

回家的路上，我一直在想这件事。胡萝卜和白萝卜，被摆在一起，是菜市场的偶然安排。它们各属各科，各认各祖，各自在植物界里有各自的位置。白萝卜的家族里没有胡萝卜，胡萝卜的族谱里也找不到白萝卜。它们同名，并非同宗。这不是遗憾，这是事实。事实往往比我们以为的更清楚，也更简单。

晚上做饭，我把白萝卜切块炖了汤，把胡萝卜切丝炒了肉。它们在锅里各自散发各自的味道，谁也不干扰谁。儿子凑过来闻了闻，说：“爸爸，它们虽然不是一家的，但在一起还挺香。”我点点头，发现这话比植物学更有意思。

那顿饭吃完，儿子教给我的东西，像两根萝卜一样，留在了我心里。它们只是被人随手搁在一处，不争吵，不攀亲，至于我们，看见一样，别急着归成一样；听见同名，别急着当成同类。白萝卜不认识胡萝卜，这没什么不好。世界本来就是这样，各是各的，各好各的。能认出它们的不同，才算真正看见了它们。